一朵牡丹里的无常与自在

寺院大雄宝殿身后那片沉寂许久的牡丹,仿佛听到了几日前一场春雨的号令,竟在不经意间一齐应时而开。层层花影,于新绿初成的春意之中铺陈开来,为素净的院落添上一抹不事张扬却自成气象的颜色。花虽无言,却似有召,令人不觉驻足凝望。


十三年前的谷雨,一代禅门尊宿、冀州道安寺开山净慧长老舍报示寂。那一日,也正是牡丹盛放之时。自此,“谷雨”这一寻常节气,与“牡丹”这一人间名花,于万千长老的僧俗弟子而言,便不再只是时序和物象,而成为寄托追思与感念的因缘所在。也正因如此,道安寺在堂前殿后种植牡丹,以花为记、以时为缘,使草木亦得参与一段法缘的延续。


牡丹是中国土生土长的传统花卉。南北朝之际,人们开始将其作为观赏植物栽培。自此之后,牡丹的种植数量和范围开始逐渐扩大,到隋唐时,牡丹已在皇家宫苑和许多达官显贵的花园中落地生根。武则天对牡丹尤所钟爱,受到她的推崇,牡丹一时风行天下。彼时长安,不独宫廷苑囿、达官府邸多植牡丹,很多寺院中也常见它的身影。唐人陈标曾写有一首《僧院牡丹》:“琉璃地上开红艳,碧落天头散晓霞。应是向西无地种,不然争肯重莲花。”既描绘了绚烂多彩的牡丹与寺院环境相衬的不同凡俗,亦以诙谐笔意,暗为牡丹在“重莲”的佛门语境中稍抱不平,读之别具风趣。


诚如诗中所寓,莲花在佛教之中有着特殊的意涵和地位。相较而言,世俗象征着富贵风华的牡丹,似乎确与以寂静质朴为要的佛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然而佛教并未否定美、也不排斥美,世间的荣华与出世的清净,在佛法中都可以成为观照的对象。


据《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语录》记载,一日南唐中主李璟与法眼禅师论道后,邀其一同观赏牡丹。意兴盎然之际,李璟请禅师为之作偈一首。法眼禅师遂即赋云:“拥毳对芳丛,由来趣不同。发从今日白,花是去年红。艳冶随朝露,馨香逐晚风。何须待零落,然后始知空。”中主闻之、顿悟其意。


一袭僧衣的方外之人与帝王将相虽看的是同一丛牡丹,但个中旨趣与感悟却截然不同。光阴荏苒,头上的青丝如今已成斑斑白发;春光轮转,今时的牡丹却仍与去岁一样红艳。正所谓“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” 然而即便是岁岁如新的牡丹,其盛也不过数日而已。花朵的美艳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转瞬即逝,芳馨馥郁的花香也终会随着晚风的吹拂四外飘散。何须等到叶落枝零、红英委地时,才如梦初觉地体认到“空性”的实相呢?


面对这朵牡丹,如果现在热衷于它的芬芳美艳,最终恐难免于花谢蒂落时心生感伤。既以物喜、亦以物悲,心逐境迁、终为所累。世间让人执着的一切,不过是老僧眼中“苦空无常”的流转显现。


又逢雨生百谷日,牡丹花开满庭芳。殿后这片牡丹,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从容与安然,既给大众以赏心悦目的精神滋养,亦于无言之中为到此的芸芸众生默默说法。花开不语,自具法音;观者有心,各得其解。正如净慧长老昔日春风化雨、润物无声的教化一般,每每看到院中的牡丹,就会让人想起他,虽不闻其声,亦如复闻其教。

牡丹一时之盛,不过示现荣华之相;若能藉此反观自心,春意方不虚来。






